今年播出的生态保护题材电视剧《生命树》,让可可西里再度引起大众关注。这片被称作“生命禁区”的土地,以荒芜凛冽的姿态伫立在青藏高原上。但它的迷人之处,从来不止原始辽阔的自然风貌,更在于扎根这片土地的人的精神——忠于事业、忘我奉献、勇于牺牲、永远坚守。“五一”假期,有不少游客赴索南达杰保护站、昆仑山口等地游览,向扎根荒原、守护生灵安宁的巡护人员致敬。
其实,英雄也很普通。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的民警辅警,有的早已人至中年,有的告别家乡亲友来到高原,平日里有牵挂、有思念,也会难耐孤寂、畏惧严寒。于他们而言,穿行在无人区是重复的日常,但每一次巡山又都是未知的涉险,泥泞颠簸的道路、光滑难行的冰面、突如其来的风雪,都反复打磨人的心智。在这里,没有轻松的值守,只有日复一日的忍耐。人在与荒原的长久共处中,慢慢淬炼出深入骨髓的坚韧。
值得欣慰的是,荒芜不是可可西里的全部,孤寂也从未磨灭人的本心。这里的民警辅警,见证了藏羚羊从濒临灭绝到成群繁衍、从惊惶奔逃到悠然安居。现在,他们可以静静地看野牦牛肆意驰骋,藏羚羊自在奔跃,冻土之上草木交替枯荣。这是可可西里最好的馈赠,这份温柔与治愈,让他们心底生出难以割舍的眷恋,即使需要栖身荒野、直面高寒缺氧、忍受与世隔绝之苦,也心甘情愿留在这片土地。
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辅警与高原生灵相伴,生出独属于高原的通透乐观。“不能给索南达杰这个名字丢人”,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政委丁强的这句话是所有民警辅警的质朴心声,这里面饱含的是对万物生灵的敬畏,也是守好一方净土的热忱。
漫长的坚守,承载着厚重的生态意义。作为三江源国家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青藏高原首个世界自然遗产地,可可西里的意义远远超越地理范畴。民警辅警守在这里,不仅是守护这片荒野,守护三江源,更是守护生物多样性,守护国人根植心底的自然情怀与中华民族永续发展。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循着前人的足迹前行,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辅警让这份守护的信念,在昆仑山下代代相传。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在巡护中靠喷灯取暖
他们扛起索南达杰未竟的事业,日复一日地在残酷的无人区书写自己的人生篇章。忠于事业、忘我奉献、勇于牺牲、永远坚守的赤诚在他们身上闪光——
“在可可西里,你踩下的每一个脚印,有可能是地球诞生以来人类留下的第一个脚印。”在无数个露宿荒原的长夜,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副局长赵新录都曾想起电影《可可西里》里的这句话。
公开资料显示,青海可可西里自然遗产地是全世界受人类影响最小的区域之一,是世界上荒野景观保存最为完美、最为典型的地区。时至今日,可可西里无人区依然没有硬化路面和国家电网覆盖。除了6座保护站拥有移动网络服务外,身处其他区域随时可能失去对外联系。
对生活在城市的现代人来说,可可西里是逃离琐碎日常的精神坐标,也是一道不可忽视的生态屏障:作为三江源国家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和大量珍稀、特有物种的栖息之所,它的宁静关系当代和后代的利益。
上世纪90年代,治多县原县委副书记杰桑·索南达杰曾带领队员12次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进行野外生态调查及以保护藏羚羊为主的环境生态生态保育工作。彼时可可西里盗猎活动猖獗。1994年,索南达杰孤身对峙18名藏羚羊盗猎者,倒在了无人区的寒地上。据相关报道描述,当人们发现他时,他匍匐于地,右手持枪,左手拉枪栓,怒目圆睁,早已被风雪塑成一尊冰雕。
英雄的牺牲引发了人们对环保问题的关注。1997年,可可西里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三年后,青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公安分局成立,负责在区域内开展常态化巡护执法,打击盗猎、盗采等违法犯罪活动。几经改制,它现在的名称叫玉树州公安局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
作为这支队伍的一员,赵新录守护可可西里已近30年。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能找到无数关于高海拔无人区的深刻回忆:有人还没到可可西里腹地就已经大小便失禁,有人在海拔5000米时捧着已经空了的氧气袋吸氧然后“感觉好多了”。
去可可西里巡逻一次,路线中有雪山、高原荒漠和草甸,需要野外生存至少7天,有时是几个月。消息总是太慢或无法送达。为此,很多人错过了家庭生活中的重要时刻,比如妻子生产、老人离世。小伙子扎西文德是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的辅警,去年他结婚没多久就和同事去可可西里守了21天,偶尔才能和妻子通个卫星电话,是他一天的慰藉。
赵新录说:“好几次在山里生病了,就想着出去以后,打死不干这个活了。”可出来以后他又想,你不干、他不干,那谁干,总要有人守着可可西里。
在这个高山冰川伫立、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的每名民警辅警都把保护生灵当成了自己的事。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在巡护过程中排除车辆故障
现在已经是局里案件侦查大队大队长的詹江龙,皮肤黝黑,早年在河南当过兵。20多年前他从部队转业后就来到了这里。
有次在可可西里巡逻,他和两名同事开车走在前面,远远地只觉得看到了一辆车,最后才看清是四辆盗猎者的车并排停着,车顶上还绑着剥好的藏羚羊皮。狭路相逢,詹江龙他们没有带枪,等不及后面人支援,大家默契地下车,把手伸到后腰处佯装掏枪,高声呵斥所有盗猎者下车。控制住局面后,他们才发现四辆车上的盗猎者都有小口径步枪。
副局长嘎玛才旦回忆,以前,黑夜中时常可以看见点点灯光在无人区的荒原中游走,那是存在盗猎者的信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公安分局的成立,强化了对盗猎犯罪的全链条打击。
从2009年算起,可可西里已经连续16年没有发生盗猎野生动物资源和破坏生态环境资源的案件。对于这个纪录,局长阿旺旦巴把原因归结于防范得当,“巡逻巡得好”。有一起典型案件可以佐证他的结论:他们接到有不法分子即将进入可可西里的线索后赶往无人区,在里面转了六天六夜,终于碰到了才刚进山的不法分子。因为没有发生实际盗猎行为,最终按非法穿越自然保护区、非法持有枪支对不法分子作出相应处理。
“阻止盗猎、守住藏羚羊,这才是最终的目的。”嘎玛才旦说。
从藏羚羊被盗猎的历史中,也从社交平台“精品小团穿越可可西里”的文字里,大家总是一再地得到提醒,可可西里不存在绝对的宁静。几乎局里所有人都要参与巡逻工作,无论是局长、政委还是普通的民警辅警。全局29名警力,每年行程14万余公里,大多数人在可可西里巡逻值守超过150天。
辅警尼玛扎西原本是一名汽修工。2000年,他来到可可西里,成为全局唯一精通汽修技术的人。从此,他再也没看到过外面世界的春天。每年的5至8月,他和同事需要驻守在卓乃湖附近,看护藏羚羊顺利产仔、平安回迁。驻守期间的夜晚,他们曾无数次抬头凝望过可可西里的满天繁星。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在巡护途中检查河水能否直接饮用
两年前,有医疗队员随队进入可可西里。队员在索南达杰保护站给尼玛扎西量了血压:182/112毫米汞柱。但尼玛扎西说:“再就没管了,不可能每天担惊受怕地活着。”
在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的无人区,血压升高并不罕见。比这更威胁生命安全的事情还有很多。赵新录曾因车辆抛锚,和同事普措才仁在无人区里走了一天一夜。
还有一个关于詹江龙的故事广为流传。某次,他一个人在可可西里腹地驻扎,守到第七天时身体不适想要向外撤离,车辆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陷到了泥里。当时还没有卫星电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为了自救,詹江龙趴在地上,挖一会泥躺一会,6个小时后终于把车弄出了泥坑。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头也不疼了,胸也不闷了”。
出于安全考虑,平时更多的是几组警力一起巡逻,但危急情况也会发生。今年春节前,嘎玛才旦带队进山,车辆在太阳湖冰面上打滑,大家一起想办法才把车推出来。因为疲惫,民警王迎新躺在冰面上说休息一下,结果晕了过去。经急救苏醒后,王迎新说他做了个梦,在梦里儿子问他,不是说好要带他和妈妈去游乐园吗?
死亡其实就在咫尺间。“我们不可能老去纠结这个问题,只能想办法用身体和毅力把工作扛下来。”嘎玛才旦说。
在无人区里,车辆好坏一定程度上决定着生命存活的概率。大家评价尼玛扎西“在里面要是车坏了,无论需要什么零件他肯定都带了”。1月的可可西里温度达到零下40摄氏度,尼玛扎西修车时需要同事帮忙,好让冻僵的手指准确把握住扳手。
为了减少车辆负重,装车时大家“尽量少拿一点”,饮水就直接用可可西里的地表水解决,尽管知道这水的含氟、含汞量超标,长期饮用会让牙齿松动脱落。车上装的大都是汽油、帐篷、发电机和食物等物品。
非必要不吃应急食品,大家坚持自己做饭。原因是闻到方便面这类速食的味道就已经想吐。一把挂面,几棵青菜,最好再放点肉末,才是一顿美餐。这种想法只有早晚能实现,为了赶路,民警辅警的午餐通常是干馍配榨菜或者不吃。
在高原,常常感觉不到饿。赵新录猜测这是因为高原缺氧,身体代谢变慢,“有床睡不着,有饭吃不了”。胃病在民警辅警之中相当普遍,常见的还有心脏肥大、腰椎间盘突出症等症状。后者是长期在高原,又经常乘车巡逻的缘故。
当一次巡逻终于结束,远远地望见公路,每个人都会欣喜于平安返回。留在局里办公的人会去路口提前等候,为归来的同伴献上哈达以示庆祝,庆祝他们完成了巡逻任务,在经历生与死的考验后凯旋。
“但用不了几天,梦里又会梦到可可西里。”普措才仁说。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民警在巡护中合力让陷入淤泥的车辆脱困
即使是玉树当地人,因为保护生态环境的要求,平常也没有机会进入可可西里。当玉树州公安局从全局抽派警力增援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时,才仁文毛和伊西措毛两位姑娘赶紧报了名。才仁文毛的初中老师曾参演电影《可可西里》,和学生们分享过自己的拍摄经历。
一开始什么都很新奇,以初来者的视角打量荒原,路上充满悸动。她们从沉默的雪山脚下走过,途经宝石蓝颜色的河流,看见藏羚羊疾驰跑远,棕熊路过旷野,野牦牛沿路互相追逐,漫天晚霞铺洒湖面。但荒凉会逐渐掩盖热情。“太寂寞了,信号没有,人也没有”。伊西措毛在保护站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她得跑到高处,风很大,信号断断续续的,“感觉那头在很遥远的位置,就很想哭”。
在这里每个人都需要适应孤独。开始还能讲讲外面的新鲜事,接着就只有“你吃好没”“睡好没”,然后陷入无话可说的状态。赵新录培养了摄影的爱好,在工作间歇拍了好多风景与动物。回到城市,别人听说他是摄影师,要求帮忙拍一张照片时,他却婉言谢绝。
长期守在可可西里,受到的影响不止于此。原本詹江龙是个急性子,干工作快,开车也麻溜。某次他为了快点赶到目的地,稍微提高了车速,结果车辆车架钢板变形,修车花了3个小时。现在大家遇事再急也会生出耐心,在满是丘壑、根本没有路的可可西里,要按照大自然的节奏来。
2018年入警的许正伟很快就适应了可可西里的环境。他在北京读过四年大学,感觉自己不适合待在城市里。第一次随队进入可可西里时,大风吹跑了东西,他就追着东西跑。至今他都认为“在这儿挺好的”。
来此之前,许正伟的工作单位是三江源国家公园森林公安局的一个派出所,派出所辖区刚好在索南达杰长大的治多县索加乡。有时他和同学开玩笑称自己是“索南达杰的后代”。后来他来到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成了真正的后继者。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很多人的经历,都和索南达杰产生过联系。尼玛扎西的故乡是与治多县接壤的曲麻莱县,他记得当年得知索南达杰去世的消息时,老百姓都很震惊,很多人默默地为他点起了酥油灯。“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所以听说局里需要一个熟悉路况又会修车的本地人时,我就来到了这里。”尼玛扎西说。现在,大家路过位于昆仑山口的杰桑·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会停下来,放下鲜花或食品纪念他。于可可西里广袤荒原而言,数十年不过沧海一瞬,却已倾尽一代民警辅警的整个青春。

